
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、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倪喜军带领研究团队,重新研究“郧县人2号”头骨化石,构建出全新的人属系统演化树,阐释龙人和丹尼索瓦人的起源。相关论文发表在9月26日凌晨出版的国际学术期刊《科学》上。网科普专栏作者岑少宇近日对话倪喜军教授,探讨了这项研究的创新之处,以及人类演化的相关问题。
网:许多读者关心的问题是,郧县人和我们有什么联系?比如,是不是我们的“直系祖先”之一?
倪喜军:在现代的古生物学研究中,其实直系祖先是一个伪命题,因为你永远没有办法证明一个化石是另外一个化石的祖先。演化不是一条直线,是分支的。
我们只能说郧县人跟我们的关系非常密切,跟现代人有一个较近的共同祖先。这篇文章揭示的一个主题思想是,龙人支系和现代人智人支系,有一个100万年前的共同祖先。
网:龙人这个概念似乎比较少听说,大家可能对丹尼索瓦人、尼安德特人等更耳熟,他们和郧县人、和龙人支系有什么关联?
倪喜军:丹尼索瓦人是一个群体的名称,它属于龙人支系。
尼安德特人是另外一个支系,不同于智人,也不同于龙人的支系。
在很多年前,一般认为尼安德特支系和智人是姊妹群,两者有最近的亲缘关系。但最近一些年,我们的研究揭示出来,龙人支系跟智人支系亲缘关系更近,智人和龙人之外,才是尼安德特人。
网:论文里说丹尼索瓦人属于龙人分支,目前这个说法是否得到普遍认可?很多人是不是仍认为,丹尼索瓦人就是“独立”的丹尼索瓦人,不属于龙人?
倪喜军:那要看你怎么来看这个事情。说丹尼索瓦人就是丹尼索瓦人,就相当于说,河南人就是河南人,上海人就是上海人,但是上海人和河南人都是智人,对吧?
丹尼索瓦人其实是一个没有正式命名的人群,或者更严谨一点说,是一个样本的名称,它的化石太少了,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办法支撑一个物种命名。
现在只有一些DNA和蛋白的片段,显示他有可能是一个独立的人种,但是毕竟没有经过正式命名。根据它现有的这一点信息,我们的分析表明它属于龙人支系,现在还没有办法说明他是什么物种,因为证据太少了。
网:这点与尼安德特人是不同的?
倪喜军:尼安德特人样本比较多,它既是从尼安德特山谷来的这个人群的名字,同时也是一个有效的物种名称,在欧洲和亚洲西部的很多地点都发现有尼安德特人。
论文里面有张配图,尼安德特的支系里边除了“尼安德特”地点的模式标本,其他标注的也都是尼安德特人,只不过是来自不同地域的,用地名称呼发现于那个地方的尼安德特人人群。
系统演化树上的尼安德特支系、龙人支系与智人支系
网:那龙人支系最早是什么时候提出来的?
倪喜军:我们在2021年的时候,就做了一个分析,当时就识别出龙人支系了。但是当时没有包括丹尼索瓦人,也没有包括郧县人。
我们这个新的研究,之所以聚焦到郧县人,因为郧县人的化石年龄非常关键,有100万年。我们2021年的研究工作已经预测,智人和其他支系的分异时间可能很早,在100万年左右。因此,那个时期的化石就非常关键。
但是,这个时间段的化石其实非常稀少,在亚洲保存这么好的可以说绝无仅有。但是很遗憾的是,它被压变形了,所以我们花了很大的精力复原,然后又重新进行了系统分析。
这次的系统分析就包括了一些曾经有疑问的群体,像丹尼索瓦人;还有一些有特点的、有特殊演化意义的类群,比如说南非的“星人”(网注:即纳莱迪人,Homo naledi,2015年命名)、印度尼西亚发现的小矮人弗洛伦斯人(网注:Homo floresiensis,也俗称“霍比特人”)。他们可能都代表着不同的演化的支系和方向。
通过分析,我们得到了一个非常稳定的人类演化的五大支系,正是由于像郧县人这样的化石,有很好的化石年龄的约束,同时借助其他化石的年龄,我们可以对整棵演化树进行更加有效的内部分支的年龄估计。
我们不单是构建出一个演化关系的树,而且对每一个支系、分支跟其他物种什么时候分开,都给了一个很好的估计。
网:论文里在系统演化之前,主要先讲了化石的重建。您之前也说“我们颠覆了传统思路,不再问重建多精确,而是建立一套检测标准”。能否具体说说这一颠覆?
倪喜军:我们这篇文章遇到一个很核心的技术难题,就是刚才提到的,化石被压扁、破碎了,我们要把它重建出来。我们用了一系列有效的方法把它建出来后,但是,怎么知道重建有多正确呢?
毕竟“破镜难重圆”,如果我们有同一物种的另外一个个体,就可以作为有效的参考,但是很多古生物化石都不可能,有一件就不错了。现在郧县人其实有三件,一件号称保存得很好,但目前还在修理,没有公开出来,另外两件都是变形了。
数字化的郧县人2号头骨碎片
郧县人2号头骨的重建
所以没有办法用常规的方法去参考比较。我们后来想出来一个思路——不再去问重建得有多好,不要说这件事情我们做得有多对,而是去分析做得有多差,检验的思路就变成“差能差到什么程度”。
我们假定,重建的这个头骨,可能有一半参考点位都是错的。这比例已经很高了,但我们也没选择假定60%都错了,如果60%都错了,那复原工作显然就毫无意义了。所以就假定50%是错的,去掉一半提取到的信息后,看看演化树会发生什么变化。
当然,我们并不知道哪些点“可能”是错的,所以就用抽样的方法随机去掉50%,再放到系统演化树上去分析。把这个随机过程模拟1万次,就可以做统计分析。
最终的结果是变化非常小,完全在统计认可的范围内。经过这样严格的抽样检验,我们可以说,重建的郧县人的系统位置是不变的,也就有信心认为重建是合格的。这实际上是一个技术上的突破。
我们在新闻通稿里面之所以要把这一条点出来,是因为考虑到国外的记者很可能会问:你怎么知道重建得有多准确?我们其实在研究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。
网:不过化石研究始终遇到的一个问题,就是有可能存在趋同演化的情况,或者说某些特征,可能只是表观遗传带来的,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呢?
倪喜军:趋同演化确实普遍存在,但你如何识别一个特征是趋同演化的呢?凭什么说一个特征是趋同的呢?
需要放在系统演化树上去看,这个特征到底是来源于共同祖先,还是在两个不同支系上分别出现的。所以我们要建系统演化树,来判断特征是某一个类群特有的特征,还是趋同的。
至于表观遗传(epigenetics),在现代生物学里面已经不是传统的观念。原来的表观遗传,是指在发育过程中,由于一个特征的发育导致另外一个特征随之改变,这样一个随机变化的小概率事件。
网:那是不是指1940年代,瓦丁顿(Waddington)提出表观遗传的时候?他当时创造这个词,是扣合名词epigenesis。epigenesis是指在胚胎发育过程中,细胞从最初的全能状态逐渐分化的过程,即“后成说”,和主张一切从最初的胚胎就都有的“先成说”(preformationism)相对。
瓦丁顿提出的时候,是想构建一种理论模型,用来说明遗传成分如何与其环境相互作用以产生表型。不过当时的人,还不知道基因等等遗传学(genetics)概念。所以那时的epigenetics,似乎并不能像现在那样,去和genetics对应着看。
现在的“表观遗传学”,简单地说,应该就是研究各种不改变核基因组DNA序列本身的、可以传给或无法传给下一代的现象。
倪喜军:现在这个表观遗传学,更多指的是细胞质遗传。即在细胞质内部产生的这些特征,遗传到下一代,特别是在细胞质内部由于受到环境影响产生的、可以遗传的特征。而传统观念认为,这些特征是不可遗传的。
所以,当你提出化石上的特征可能是表观遗传的时候,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假设,即按照传统观点,这些特征是不可遗传的。
网:现在是发现有一些表观遗传的特征,真的可以传递给下一代,但例子其实也不是很多?相对最基本的核基因组的遗传来说,还是比较零星的。
倪喜军:表观可遗传的例子已有很多,比如线粒体、细胞质遗传。这是现在很热门的一个领域,它是通过小RNA反作用于核基因,它就遗传下去,这就是所谓的获得性遗传。
最近一些年的生物学研究揭示,获得性遗传远远大于原来的想象。以前觉得细胞质遗传很不稳定,几代就没有了,或者说遗传下去的概率很小,现在看来其实比例还挺大的。
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对病毒的适应。很多病毒在你感染后,其实做了一个插入片段,写到核里面去了。
回到化石的宏观形态上来讲的话,我们还要有另外一个最基本的假设,就是当你看到一个化石的话,它的所有形态,代表着一个当时群体的大多数情况,是它的一个稳定的状态。